第十四品 离相寂灭分

第十四品
 
离相寂灭分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则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须菩提,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则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则非众生。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离相寂灭分”之“离相”,就是超越一切外相——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离开四相即获得寂灭。“寂灭”是佛性的特征(佛性有极乐、空性、智慧、光明、寂灭等特征)之一。寂为寂静的简称,即寂然不动、如如不动之义;灭是灭除的简称,灭除众苦,但有诸乐。我们一旦证入佛性,与佛性融为一体,佛性就会给我们带来极度的快乐,简称“极乐”。从此没有了痛苦,我们平常遇到的生老病死这些苦全部消失。那么寂灭怎么获得呢?是通过离相(超越诸相)而获得。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须菩提明白了《金刚经》之深意(即超越一切)后,心开意解,深受感动,感动得痛哭流涕。这就证明,佛陀的弟子是真心向往佛法的,否则他不会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笑声可以伪装,眼泪却不能欺骗)。在佛陀的循循善诱下,他真切地理解了《金刚经》之义趣。由衷地赞美佛陀说:“希有,世尊!”——万世之尊果然是名不虚传,就这样几句话就让我深解空义,明心见性,实在是稀有呀!从中可以看出佛陀特别善于教导众生,不愧为三界无上之导师。
“佛说如是甚深经典”,这部经典之深奥玄妙,可以引领我们直达成佛之境,是究竟之经、终极之教。“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慧眼”即学问与见地之义。须菩提说自己也接触过许多经典(在此之前,须菩提也听过一些经典,多多少少有一些学识与见地等造诣,故他被佛陀称赞为“解空第一”,赞美为“第一离欲大阿罗汉”),但那些经典比起这部《金刚经》,简直就是萤火虫相比于太阳,此前他闻所未闻。
“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信,即相信,真实之信、清净之信、无我之信,金刚般不可动摇之信,是“深解义趣”之信,不是迷信盲目之信。你若真的相信,就不会有杂念,不会有怀疑,内心没有冲突,心自然就清净了。信心不仅能让我们清净,还能让我们生实相。实相就是存在和生命之真相,亦即“我法皆空”的空相。空相即实相。生实相不是诞生一个实相,而是实相本来就在那里。证入和了悟实相的过程,就是觉醒开悟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有的人只见到一部分空性就成为了罗汉,有的人见到更大一些的空性而成为菩萨,一直到证入最后圆满的空性而成为佛(佛性就是彻知万物所有的空性)。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空性特别难以证入,是要一点点证得,并非一蹴而就的;对少数人而言,则是当下证得,这叫顿悟。但顿悟的人毕竟是少数,而多数人是渐悟,一步步地认识更深的、更多的空性,最后把所有的空性洞察无余。“则生实相”是说不管此人见到了多少实相,哪怕一点点的实相,你就“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了!
须菩提怕生误会,又向世尊解释说:“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须菩提已经掌握了佛陀讲法一立即破的特点。如果不破,大家就执著于这个实相的名词术语了,又有所住而生出了烦恼心、生死心等等。因此,须菩提说,实相不是什么相,只是如来假说的一个名字而已,“如筏喻者”。
“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意思是在正法时代有人信受此经典不足为奇,但在末法时代,时事混乱,正见倾覆,各种学说风起云涌、真真假假、难以辨别,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听闻此经即信之,实为难得,故曰“第一希有”。不仅仅是稀有,而且还是第一稀有,是所有奇迹中最大的奇迹,所有不可思议中最大的不可思议!他居然把这么难理解的教导理解了,相信了。
“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若非如此,他就不可能相信这个经典;或者即便相信,也是半疑半信,或是假信,不可能是真信。真信就是他亲自证到了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真正证到了实相——无为之相,他就不会再怀疑了。就像基督徒见到了上帝一样,哪怕只是一眼,他就会真实地相信上帝的存在,你让他再去怀疑,他也做不到了。同样的道理,此人若亲自见到了实相,他就会相信《金刚经》的教导是真实不虚的,就不会再存在任何疑惑和猜忌。
“所以者何?”——这又来了一个大转折,看得出来是一破就立,一立就破。刚才不是提出来“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吗?须菩提又开始破这个概念: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这里有一个递进关系:从一开始要求我们不要有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这个要求带有一定的人为和强制色彩);到此段告诉我们,你本来就没有四相(你以为你有一个我相,其实你没有我相;你以为你有一个众生相,其实你没有众生相;你以为你有一个寿者相,其实你没有寿者相……)——不是要求你没有以后才没有的。能发现这两句话的差别吗?一个是我让它没有,一个是本来它就没有。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和境界。比如说,我把一个人杀了,从此这个人就不存在了;另一种情况是,这个人压根就没出生过,根本就没存在过。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不是我要让这个世界空掉,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空的;不是我要去“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而是这些相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你看,这个差别是多么巨大!不是我要禅定,我本来就在禅定中;不是我要修行,我本来就在修行中;不是我要解脱,我本来就在解脱中……就如佛经里说的“一切现成”,又如六祖惠能大师所说的“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佛性不是修出来的,佛性本来就有,你只要去发现,不用去修行。这个世界就没有修行,说修行就如头上安头、画蛇添足。一切都在那里,为什么要修行呢?春来草自生,冬至雪自来。一切皆是本自具足,一切本自现成,一切皆是本来圆满,不假修行后而有。不是我们经过修行以后就没有我相、人相了,而是它们本来就不存在,是我们无中生有,非要造出个我相、人相来,所以就有了你我之分,才会争来斗去。
几千年来,人类之所以处在混乱的战争中,都是因为有我相、有人相的缘故。如果没有我相、人相等,何来争斗?没有争斗,没有冲突,到处一片和平,世界才能真正地安静下来。现在这个世界如此之噪杂,到处是争斗,到处是战场——家庭是战场,单位是战场,社会也是战场。现在,我们终于醒来,又恢复到无我相、无人相中去。所以,不是我要无我相,而是无我相要无“我”;不是我要无人相,而是无人相要无“我”。将有为法与无为法区分开来非常重要。“我要修行”是有为法,“修行修我”是无为法;“我要成佛”是有为法,“佛要成我”是无为法。如此可举一反三。
“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这是《金刚经》的又一名句。“离一切诸相”就是离四相,彻底远离四相。人相、我相等四相偏于主观相,也可在四相后面再加一相——三千大千世界相,因为三千大千世界相是客观相。主体与客体世界(能与所)同时超越,就能离一切相,“即名诸佛”。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这句话非常重要。“如是”就是正如你前面所说的这样。佛陀肯定了须菩提所说的“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的见地后,佛又说“若复有人,得闻是经”,就是假设有人听闻了这部《金刚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他能做到不惊讶、不恐怖、不退缩,这样的人真是极其稀有啊!学习《金刚经》,有几人可以做到不惊不怖不畏呢?好难呀!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空掉了,他竟然还能做到不惊不怖不畏!
不仅学习《金刚经》不易,讲解《金刚经》也非常之难,要想把《金刚经》的精神、性格讲出来,讲经之人需有大无畏的精神。因为讲经者要把牵扯到的问题一律绝不留情地摧破,这对于执著心强的众生来说,简直要了他的命。想想看,你将他几十年来的执著心连根拔除,他没有主心骨了,能不跟你拼命吗?因为《金刚经》就是“剥皮经”,讲此经就是要把人们赖以生存的所有面具、所有遮挡、所有执著、所有虚荣等一律无情地剥除,一律无情地摧毁。佛陀开始在皮肤上剥几层的时候,听者勉强还能接受,再往深处剥,见血见肉见内脏的时候,听者还能忍受吗?忍受不了就走了。这时你还能讲下去吗?因此,讲此经者是要有无畏之勇气的,听《金刚经》者也非凡人,面对一切皆空时,面对将自我逼到死角而无路可逃,不得不将其丑陋尽数暴露之时,能做到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啊!
多部经典都有这样的记载,弟子们经常想请世尊讲法,但世尊不讲,最后佛陀说:“为什么我不想说法呢?因为一旦我乘性而谈,直指人心,说出生命的真相——空性,那些智小根劣之人,就会惊恐怖畏,以致癫狂。为了不让你们至此,我还是少说几句吧。”——说出真相需要莫大的勇气,接受真相同样需要坚强的意志。故佛家有言: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帝王将相算什么?能超越帝王将相者,方是大丈夫行径。看我佛祖,出身帝王之家,以太子之尊,说放下就放下,说超越就超越了。惟有如是之大丈夫气魄者,才能成就无上佛果,才能与《金刚经》之旨趣相应、相合、相通。
佛家有言:宁可将身下地狱,不将佛法送人情。讲法不留情,留情不讲法。但在这个时代真正不留情地讲法,是很难遵守的。真正的讲法就是不给你任何一个退路。自我非常的狡猾,如同《西游记》里的各路妖精,特别像白骨精,能以不同的形象示人,能以不同的身份迷惑人。只要给自我一点点缝隙,它就会迅速溜走,一定要把它能溜走的可能性全部封死,再拿着照妖镜照着它,它才能现出原形。当你们了解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就会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自我”是多么的狡猾,非常难以对付。需要不断地变化新招去围剿自我,消灭自我。有些方法非常高明,但用的时间久了,自我就开始熟悉这些方法了,这些方法就不再有效了,那么就要创造新的方法去对付它。
这就是人类永恒的战争——真善美与假丑恶的战争。只要有人类在,有人生在,彼此之间的缠斗就不会停止!自我代表着假丑恶,无我之佛性化身为真善美。它们之间的缠斗随着历史的发展不断地升级,不断地复杂化,不断地变化着新方式。但不管怎么变化都是战争,无论对个人还是对社会来说,这都是一场悲剧,更是一个无奈。这是人类永恒的悖论,谁也逃不过这个怪圈。当我们某日逃出这个怪圈后,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幻、一场游戏而已。但是这种话不是轻易说的,必须经过一番血泪史、经过一番生死之搏,最后你才会洒然一笑: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这就是所谓的“成佛”,所谓的“觉醒”。但有时候又是那么的容易,向上一跃就能从这种种的缠斗中走出来,从自我的怪圈中走出来。因此,说简单也很简单,说难也真的很难!
经过了数十年的寻寻觅觅,数十年的辛苦努力后,再来理解这段经文:“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不由得生出许多的感慨来。多数人没有办法接受般若经,他们总是找出很多个理由来逃避这种空理。这些人对般若经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强烈地憧憬着般若智慧所带来的清凉世界;一方面又叶公好龙者居多,不愿切实地做到无人相、无我相,做不到不惊、不怖、不畏,不敢把自己空掉,不敢让自己彻底地死掉。
“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什么叫“第一波罗密”?是指不假次第,不假造作,直指佛性。其他波罗密(到达解脱的彼岸)都需要经过一定的修行、经过一定的次第才能到达彼岸,好比是游泳或乘船,再快都需要一个过程。唯有第一波罗密是当下顿悟,不假次第。《金刚经》就是第一波罗密,《金刚经》里面有三四处四句偈,每一个四句偈足以让你当下成佛。不是说这些四句偈你都要学,而是随便拿出一个,你真正吃透了,就能不假次第当下成佛,这就叫第一波罗密。
“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这是《金刚经》的语句特点,也是整个佛法中般若类经典的特色:随立随破,边立边破。破就是超越和无执,包括四句偈也要超越,不是说让你执著于四句偈,否则又著了法相了,所以要边立边破,刚立第一波罗密,就赶紧破掉,即非第一波罗密,故“是名第一波罗密”。
“须菩提,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是名忍辱波罗密。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之前的经文一直讨论的是布施波罗密和般若波罗密,现在开始讨论六波罗密(六度)的另一个波罗密——忍辱波罗密,即对各类苦难与责任要有坚定的担当。身体受苦我忍着,就是对身体的担当;我为人类而受苦,实际上就是我将人类的苦痛担当起来。不管是身体的问题、家庭的问题,还是社会的问题,总之,哪里有苦难就在哪里担当起来,这就叫修行忍辱波罗密。
作为菩萨和佛弟子,必须要有担当精神,就是要有忍辱精神。遇到困难,主动迎难而上,自己的困难自己担当着,别人的困难自己也担当着。对菩萨来说,我的痛苦是我的,你的痛苦也是我的,这就叫担当。那么菩萨要修的忍辱行,就是担当一切苦难,乃至六道中的苦难全部担当起来,绝不推辞,绝不回避。如果一遇到困难就躲闪,那就不是菩萨。
忍辱的同时也存在一个问题:是否有忍辱相。菩萨应该是一边忍辱,一边无忍辱相。就好比有的男人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但他从不说,默默无闻地担负起一切;还有的男人虽然是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但他不停地说自己有多苦,这样的人则不名菩萨。因为前者担当,但没有自己正在担当的意识,担当重任却没有任何怨言,更不觉其苦。当别人都说“你很苦”,他说“我没有感到苦呀,我以苦为乐”,这样的人才是真菩萨,这就是“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
佛陀举了一个他还没成佛前的例子。佛陀于过去世为忍辱仙人时,有一个叫歌利王(歌利王这个名字只在《金刚经》中出现过,在印度或其他国家的历史中从无相关记载,很可能是一个传说和神话人物)的国王暴戾无道。一日,歌利王率宫女出游,遇忍辱仙人(即释迦佛之前世)于树下坐禅,随从的妃子侍女们纷纷舍弃歌利王,而至忍辱仙人处听法。歌利王醋意大发,生起恶念,他走到忍辱仙人面前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忍辱仙人说:“我是一个修行人,在修忍辱行。”国王说:“好!既然你在修忍辱行,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忍辱仙人说:“可以。”于是国王命令手下人将忍辱仙人捆绑起来,用刀开始切割他的身体,而忍辱仙人依然泰然受之,没有分别心、嗔恨心。故而有了这句“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当佛陀的前世——忍辱仙人被割截身体几至于丧命时,歌利王问他:“你还能忍辱吗?有没有对我生起嗔恨心?”忍辱仙人答道:“大王,我对你始终没有生起一丁点嗔恨之心。如我生起了嗔恨心,我将即刻死去。如我没有生起嗔恨之心,我将获得恢复。”说完,忍辱仙人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恢复如初了。
佛陀用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在生死之间你能做到无四相,那才是真的无四相。平日走在大街上,你做到了无众生相,一旦有个人踩到你的脚了,你立即叫道:“他妈的,谁踩我脚了?”面对生死,凡人肯定这样想:我恨死歌利王了,我又没招惹你,我在林中独自修行,你却将我千刀万剐,我恨你生生世世!但佛陀没有这样想,没有嗔恨心,真正做到了无四相。
佛陀紧接着又举一个例子:“过去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仙人不仅中国有,印度也有,大量的瑜伽行者修行的结果是成为一个仙人。仙人有智慧,有神通,也有三十二相,但他们又没有超越六道,因为仍然没有达到无我。只是他们的那个“我”与凡夫的“我”不一样:凡夫的我执、我念是“粗重之我”,一眼就能发现;仙人的“我”是“深细之我”,除非有很深的洞察力,否则一般不易发现。只要有“我”在,就有六道在,六道就是自我化现出来的。自我展开来,就是六道;六道收回来,就是自我。但因为他们与六道中的人又不一样,所以专门开辟了一道,名曰“仙道”。
现在的印度,修仙道的人还是有很多,他们以苦行为生,被称为“瑜伽苦行者”。我曾经接触过不少这样的苦行者,经仔细观察便可发现,他们或许有一点小智慧,但仍然有深细的自我存在,仍然有微妙的我执与法执存在,尚未开悟,至少没有像释迦牟尼一样大彻大悟。他们也被人们称为“圣人”,表面看上去他们很无我,很无私,但这带有相当的欺骗性,他们在无我之中有一些我,无私之中有一些私,这些人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忍辱仙人”。佛陀前世在修忍辱波罗密时,与别的苦行者们都不一样,别的苦行者仍然有深细的自我存在,仍然有微妙的我执与法执存在,但佛陀成功地超越了这些,真正地做到了无四相,并例举“歌利王割截身体”为证。
中国道家的仙人与印度的仙人也很类似,很多人修行就是不能超越六道,有的是修行方法的问题,更多的还是因为不彻底不究竟的理论或经典带来的见地不通透、不圆满之故。那些经论只是将他们的自我隐藏得更深更细,而不能像《金刚经》这样,把他们最后一丝法执、我执连根摧毁,一并超越。只有佛陀才能有这样的大智慧和大手笔,但释迦牟尼的智慧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成佛前也做了五百世的忍辱仙人。那时的他与那些瑜伽苦行者是同一个档次,别人可能只做到80%-90%,而释迦牟尼比其他人做得更彻底、更纯粹。
“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应生无所住心”,就是前面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住即执著、纠缠。当你悟透佛理后,就发现万事皆空,何来执著?当你不再有执著时,你的佛性会自然呈现。众生在无执著中强生执著,但你所依靠的都是靠不住的:你贪恋你的身体,身体会老朽;你贪恋你的美貌,终有一天会人老珠黄;你依靠你的心灵,心灵在死亡后就消失了。这个世界中,唯一牢靠的、坚固的就是佛性,其他都是无常的。凡夫就愚昧在这里:想住,但住不了。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这句话多少有点发誓的意思,就是说“你们相信我吧,我不说假话,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语者”就是如来以他真实的洞见、真实的佛性而说一切话。
“实语者”是指不说闲语,不说虚话,不说无用的话,句句是实在的话。
“如语者”是如其所是而语之,就是说释迦牟尼是真理的化身,他看到什么真相就说什么真相,不会违背自己的如实见闻而迎合众生。通俗地说就是,如来绝不向世俗低头,更不会曲学阿世。
一般的人根据不同的形式、不同的情况做一些调整,乃至于曲学阿世,包括著名的学者也不免落入此俗套中。但佛陀不是,佛陀在开悟后49年的讲法中,从未说过一句曲学阿世之话,这就叫“如语者”。能做到绝不向世俗低头这一点十分困难,就像耶稣,因为坚持如语,不向人类低头而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人类说“你只要不再说那些妖言惑众的话,就放过你”,耶稣没有屈服,英勇就义。如果换成佛陀呢,佛陀肯定也会这样做。不让我说话可以,但是只要我说话一定是遵照我所见所闻,一定坚持如其所是。除了耶稣,人类历史上还有很多人因坚持如语也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这些人要有点我相,有点私心,就不会做到“如语者”了,就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很难做到“如语者”,一个“如语者”要像佛陀或耶稣一样,打死都要说真话,宁愿死都不会背叛自己的良知,所以能做到“如语者”,绝非常人。
“不诳语者”,就是不说欺骗的话。
“不异语者”,就是每句话都自然地合乎逻辑,合乎道理,不会前后冲突,左右矛盾。释迦牟尼无论什么时候说的话都是“吾道一以贯之”,没有矛盾冲突,一顺而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合乎逻辑。只有成佛后顺佛性而谈才能做到这样,若顺着个人的私见而谈,是不可能没有冲突的,只是冲突大小的程度不同而已,没有绝对的“不异语者”。若要做到绝对“不异语者”,必须句句发自佛性,源自般若,来自先天本性,而非发自后天的个人思想、个人主见。
“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这也是破执著的。无实就是虚的,无虚就是实的。无实无虚,从字面上也可以理解成不真不假。这还是为了达到不执著。如果这个法是实在的,就容易生执著了,如果是非实的,那如来讲法干什么,讲法就没有什么意思。既有法可学,又不能执著于法,故佛陀说“此法无实无虚”。“如来所得法”是得什么?是得当年在燃灯佛面前所得法的特征——无实无虚。
“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如果菩萨心以有形法、有为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就会像人进入暗室,什么也看不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果菩萨心不住一切色法、无为法而行布施,则“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犹如一个人行走在阳光之下,所有一切皆可以朗朗分明!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当来之世”,就是后世,包括我们现在这个时间段内的所有众生,当然也包括你我在内。“能于此经受持读诵”,会有什么收获呢?“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这些功德和成就,是不是佛陀创造出来的呢?或佛陀给予我们的呢?不是的。佛陀只是生命真理的发现者,不是真理的创造者。真理本来就有,不增不减,不来不去,如如不动,超越而独存,此真理在佛家被看待成内涵三大主要属性——空性、光明和慈悲,简称空、明、悲。空性是其体,光明是其相,大悲是其用。无为而超越,谓之空性;含摄万有一切而彻知其存在之全部真相而不迷,谓之光明;因知万有同根而兴同体之博爱,化物训民,成就涅槃,共赴解脱,谓之大悲。空、明、悲,合而称之,曰佛性,曰般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其“之”即是生命真理(佛性、般若)之义。谁合乎生命内涵之属性而行之,“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无人可以例外的,佛陀也不能更改之,他也必须顺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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