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品 庄严净土分

第十品
 
庄严净土分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燃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这一品叫“庄严净土分”。“庄严”是什么意思呢?就是锦上添花,让它变得更加美丽的意思。通俗地讲,庄严就是装饰,让某些地方看起来更加美丽、更加壮观、更加神圣。
净土,是佛家特有的一个概念。佛家分净土和秽土。秽土就是脏土,肮脏的地方,我们人世间就叫秽土,因为这里充满了邪恶,充满了缺憾,充满了斗争。总之,一切不好的都在我们这个世界,这里每个人的灵魂都是污秽不堪的,这就叫秽土。可以想象,凡是我们人间没有的,净土里面都有,现在还要给净土锦上添花,就叫“庄严净土”。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燃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燃灯佛是在释迦牟尼佛之前的一个古佛,又名“然灯古佛”。如来回忆起当年在燃灯佛座下学习的时候,问须菩提:“你以为我当时学到什么东西了吗?”须菩提说:“不也,世尊!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意思就是,世尊,您当年在燃灯佛所当弟子时什么也没学到。这是须菩提夸赞他师父呢,还是贬损他师父呢?是夸赞!为什么?因为释迦牟尼善于学习。如何善于学习呢?不执著于法,这就是善于学习的意思。我们学什么就执著于什么,而佛陀学什么不执著于什么。不执著于什么就是“于法实无所得”,他没有得道的感觉,这是须菩提赞美他的师父释迦牟尼佛当年未成佛之前给人家当弟子的时候就是一个好弟子,善于学习,能够正确地学习。
这个主题讨论完之后,佛陀紧接着话锋一转,又讨论了另外一个主题:“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佛土就是净土,也名佛国——佛陀所教化的范围。一个佛国必须要有若干个大菩萨存在,菩萨越多越证明这个佛国厉害。如果很少甚至没有菩萨,就证明此佛国的导师不行;反之,高明的弟子越多,越证明此佛国导师了不起。
比如,一个人开个武馆,带了一些徒弟,他的徒弟个个都成了武术冠军,你说这个武馆是不是一个武术圣地?这个武馆的价值大不大?本来它不是一个武术圣地,它只是几间破房子。在这几间破房子里,调教出了一个又一个武术大师,这几间破房子就不再是破房子了,而成为很多武术爱好者心中的圣地。再看这几间破房子,就连那几个破洞都充满着神圣感——这些个大师级徒弟的诞生,大大美化和神圣化了这个武馆。
如何美化的?是不是把武馆墙壁翻新粉刷了一遍?是不是把房顶重新修缮了一遍?不是的,它是靠内在的成就。在这里学习的弟子们把武术练好,练好了出去比赛就拿第一名,抱回一个个奖杯来,别人问他们在哪里练的,就知道了那几间破房子。你说那几间破房子还有人敢藐视它吗?没人敢了,那么多的武术爱好者不远千里来朝拜这几间破房子,把它视作心目中的圣地。这就是庄严的意思。这个房子近几年比前几年更破了,不要紧,仍然不影响这几间房子的神圣,这就叫“庄严破房”。
如果在释迦牟尼的教化时期,没几年就冒出一批菩萨,过几年又诞生一批菩萨,菩萨冒出得很多,无形中就使释迦牟尼所教化的世界变得神圣了,这就叫“菩萨庄严佛土”。那么菩萨庄严佛土了吗?“不也,世尊!”不是的,这些菩萨什么也没有干。“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菩萨们既没有把佛国的墙壁翻新粉刷一遍,也没有把房顶重新修缮一遍,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他们的诞生和存在,就足以让这个世间变得更加神圣和庄严。
比如说,有一位禅师,一生在山里修行,不出来。很多人慕名入山,拜师修行。他把这些弟子们个个都调教成了大师,让他们到社会中去普度众生,但是他本人不出去,就躲在山里。别人说:“你这样不行,你是大师,你有责任到社会上普度众生,弘扬佛法,庄严佛土。”他说:“我在山上已经大转法轮,把佛土都庄严了,你没有看到吗?”对方听了半天没有听懂,说:“没有看到,我看到的就是你每天躲在山里不出来,没见你庄严佛土,也没见你普度众生。”
这种表面上的矛盾怎么理解?这就是无为而做。禅师的存在就是庄严佛土,他让我们认识到,这个世界是有圣人的:看呀!现实中就有一个人,他都成佛了,看来成佛确有此事,不是江湖传说,不是讹传。他的存在就是给千千万万个人以无上的信心,这个信心会让千万人走向觉醒,获得成就,无形中就普度了千百万人,这就叫不做而做、无为而为。什么都没有做,却普度了天下众生,这就叫“庄严佛土”。
之前的你是这样的:看看邻居,看看马路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可爱的,没有一个是值得你尊敬的,你以你是人类而感到羞耻,自己怎么和这种人在一起?到处是骗子,到处是白痴,我怎么整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以我是人类而羞耻。
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有一个人不是这样,他没有贪嗔痴慢疑,他充满了智慧,他是光明的化身,你突然觉得人类变得可爱了,哪怕天下人都是讨厌的,至少有一个人是可爱的,至少有一个人让你树立起了做人的信心。噢——,人还有光明的一面、可爱的一面、伟大的一面,不都是龌龊,不都是丑陋,不都是垃圾。即使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不是人,但还有一个他是人,这足以启迪我、激发我也去做一个杰出之人的信心,这就叫“庄严佛土”。
圣贤们尽管在山林之中,尽管处于江湖之远,但是他让很多人看到人生的希望,看到世间还不是那么丑陋,还是有一些光明、一些伟岸、一些解脱的人存在,这就叫“庄严佛土”。
他仅仅是个存在就够了,不需要他说什么,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就起到了庄严佛土的作用。就像菩萨,他未必要做什么,只要把他神圣的那一面活出来、展现出来就够了,就足以让千万个人被他净化,被他激活。很多人活在半梦半醒之间,更多的人生活在麻木不仁之中,突然看到有菩萨这样的人,他们的心就活了,从过去的沉睡麻木中活了,不需要菩萨再说什么,也不需要菩萨再做什么。仅仅是菩萨的存在就可以激活千万个人,让千万人从麻木中走出来,从沉睡中醒过来,这就叫“庄严佛土”。
如果这样的人多一些,我们人间就会变得神圣而伟大,因为这个世界太多太多的人都是堕落的。仅仅因为有一个圣雄甘地的出世,就会使“印度”两个字变得无比神圣而高大。印度本身是个垃圾之国,垃圾遍地,屎尿横流。在印度的街上走路要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否则你稍不留意就会踩在猪的、牛的、羊的,乃至人的大小便上。在印度,呼吸是一门技巧、一门技术。四十多度高温的天气里,人们出门都要戴口罩,一看周围没有垃圾了就取下口罩赶紧呼吸几口,然后戴上口罩继续走路。就这样一个国家,我在那里访学了几年,回到国内,想起在印度的生活会心生几份敬重,为什么?就是因为那里有这样一个伟大的人。
圣雄甘地是印度当代伟人,释迦牟尼是印度古代伟人,仅这两个人就足以让我们对印度这个国家生起十分的敬畏——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为什么呢?因为“菩萨庄严佛土”。印度的土地充满了垃圾,而它在你心中是一片圣地,充满了神圣,因为它诞生了像佛陀、像圣雄甘地这样不二出的圣人。圣人所在的土地就是圣地,所以我们对印度充满了敬畏。以后若有可能,我还会长时间地生活在印度,为什么?就是为了心中的这片神圣。一念神圣,足以让我支撑下去,继续我百步穿杨的走路和奇怪的呼吸法,继续忍受着在那里生活。这就叫“庄严佛土”。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什么叫清静心?你以为清静心就是拿个扫帚打扫之后的心?不是的。清静心就是超越心、不执著心,就是无著、无染、无执之心,就是解脱之心、觉醒之心、成就之心。怎样才能生清静心呢?不要刻意去生,刻意去生恰恰就不是清静心。无染、无著之时,清静心就诞生了;有染、有著之时,清静心就诞生不了。这就是“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
此段经文其实还是在教导有为法和无为法、对佛法执著还是不执著,只不过佛陀是换几个角度再讲。如果我们不能理解其中内涵,就会被表面文字所欺骗,为什么佛陀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表面上看好像没有多大的关联,东一句、西一句,实际上佛陀说出来的内容就像散文——形散而神不散,表面上是散的,但内在有一个精神贯穿始终。那个精神就是无执、无著、无染、无我、无为的超越,就是清静心。
佛陀进一步解释如何生清静心,“不应住色生心”,这个“心”是指清静心,这里佛陀再次告诉我们不要执著在相上,不要执著在色上。只要你不执著于它们,你的清静心就诞生了;你一旦执著,你的心就成了染污心、执著心、红尘心、堕落心、颠倒心,而非清静心了。修行人所追求的是清静心——心中清静。清静是怎么来的?不是去掉污垢就是清静,不是的,而是超越执著就生清静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这都好理解了,不用解释了。
最后这句话总结得很重要,佛陀总结了一句十分重要的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等于“无四相”——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四相就是无所住。当你做到四无的时候,你自然就不生而生地生出了清静心。清静心不生而生,不求而得。怎么得呢?当你无四相,不住相、不住法,你就获得了清静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个心包括清静心,包括菩提心,也包括觉悟心,包括一切好的心,都是在“应无所住”之时自发地生出来的。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对中国文化、中国思想影响十分巨大,因为这句话成就了禅宗六祖惠能大师——中国乃至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据《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简称《坛经》)所载:
时。大师至宝林。韶州韦刺史(名璩)与官僚入山请师。出于城中大梵寺讲堂。为众开缘说法。师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大师告众曰:“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识。且听。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唐高宗仪凤二年春,惠能(又名慧能)大师从广州法性寺来到曹溪南华山宝林寺,韶州刺史韦璩和他的部属入山礼请六祖到城里的大梵寺讲堂,为大众广开佛法因缘,演说法要。六祖登坛升座时,闻法者千余人。韦刺史和他的部属三十多人,当时学术界的领袖、学者等三十多人,还有其他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向惠能大师礼座,希望听闻佛法要义。六祖对大众说:“善知识!每个人的菩提自性本来就是清净的,只要用此清净的菩提心,当下就能了悟成佛。善知识!先且听我惠能讲述求法、得法的行由与经历事略”。
惠能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於市卖柴。
我的父亲是范阳人氏,后来被降职流放到岭南,于是做了新州的百姓。我这一生很不幸,父亲早逝,遗下年老的母亲和我相依为命。每天只靠卖柴来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困苦。
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惠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遂问:“客诵何经?”
有一天,有位顾客买柴,嘱咐我把柴送到客店去。客人把柴收下后,我得了钱退出门外时,看见一位客人正在读诵佛经。当我一听到经语,心里顿时豁然开朗,于是问那位客人说:“请问您诵念的是甚么经?”
客曰:“《金刚经》。”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馀;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
客人答说:“是《金刚经》。”我再问他:“您从哪里学来?如何得以持诵这部经典?”客人答说:“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那是弘忍大师住持教化的道场,跟随他参学的门人有一千余人。我就是去东禅寺礼拜五祖,而听受此经的。弘忍大师经常劝出家、在家二众说,只要持诵《金刚经》,自然就能够见到自心本性,当下就能了悟成佛。”
惠能闻说,宿昔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惠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惠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馀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
我听了客人的这一番话,也想去参拜五祖。由于过去结下的善缘,承蒙一位客人给我十两银子,我将母亲安顿好以后,辞别母亲,不到三十多天,就到黄梅礼拜五祖。
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惠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五祖见了我就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来这里想要求些什么?”我回答说:“弟子是岭南新州的百姓,远道而来礼拜大师,只求作佛,不求别的。”五祖说:“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即未开化之人),如何能作佛呢?”我回答说:“人虽有南北之分别,佛性却没有南北之差异!獦獠身与和尚身虽然不同,但是与生俱来的佛性又有甚么差别呢?”
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着槽厂去。”
五祖还想和我多谈些话,但看见徒众随侍在左右,于是命令我跟随大众去作务。我问:“惠能禀白和尚!弟子自心常常涌现智慧,不离自性(即一切言行皆自发地源于心性),这就是福田(意为我无需再通过其他劳动来培植福德,已经开启的佛性就是我永恒的福德之源)。不知和尚还要教我作些什么事务?”五祖说:“你这獦獠根性太利,不必再多说,到槽厂作务去吧!”
惠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八月馀日,祖一日忽见惠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我退出后,来到后院,有一位行者叫我劈柴、舂米。就这样工作了八个多月的时间。有一天,五祖到后院来,看到我就说:“我想你的见解可用,只是恐怕有恶人对你不利,所以不和你多说。你知道吗?”我回答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心意,所以一直不敢走到法堂前来,以免引人生疑。”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
有一天,五祖召集所有的门下弟子并训话:“我向你们说:世间的众生在生死苦海里沉沦,如何解脱生死,这是亟待解决的一件大事。你们整天只知道修福,不知道要求出离生死苦海。自己的真心本性如果迷而不觉,只是修福,又如何能得度呢?你们各自回去观照自己的般若智慧,看取自己本心的般若自性,然后各作一首偈颂来给我看,如果能悟得佛法大意,我就传付衣法给你,作为第六代祖师。大家赶快去!不得延迟停滞!佛法一经思量就不中用!如果是觉悟自性的人,一言之下自能得见。这样的人,即使在挥刀作战的紧急关头,也能于当下见得自性清清楚楚。”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设作偈颂,枉用心力。”诸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大众听了五祖的吩咐后退下,彼此互相商量说:“其实我们大家也不必去澄静思虑,费尽心力地作偈子,因为即使呈了偈子给和尚看,又有甚么用呢?神秀上座现在是我们的教授师,不用说,一定是他中选。如果我们轻率冒昧地去作偈子,那只是枉费心力罢了。”众人听到这些话后,全都止息了作偈子的念头,大家都说:“我们以后就依止神秀上座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去作偈子呢?”神秀也暗自在想:“他们都不呈偈的原因,是因为我是他们的教授师,所以我必须作偈呈送给和尚看。如果我不呈偈,和尚如何能知晓我心中见解的深浅呢?我呈偈的用意,如果是为了追求佛法,那就是善的;如果是为了觅求祖位,那就是一种恶行,这和一般处心积虑地贪图圣位的凡夫心又有甚么不同呢?如果我不呈偈请和尚印证,终究不能得法。这件事实在是教人为难!教人很是为难啊!”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变相,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著,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
在五祖法堂前,有三间走廊,原本准备延请卢珍居士来绘画《楞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以便后世有所流传,有所供养。神秀作好了偈颂以后,曾经数度想呈送给五祖,但走到法堂前,总是心中恍惚,汗流全身,想要呈上去,却又犹豫不决。就这样前后经过了四天,共有十三次未得呈偈。神秀于是想到:“不如把偈颂写在法堂前的走廊下,由和尚自行看到,如果和尚看了以后说好,我就出来礼拜,说是我神秀作的;如果说不好,那就只能怪自己枉来山中数年,空受众人恭敬礼拜,还修甚么道呢?”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於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于是,就在当天夜里三更时分,神秀不使人知,悄悄地走出房门,自己掌灯,把偈颂写在南廊的墙壁上,以表达他心中的见解。偈颂是:将身体比喻为菩提树,将心灵比作为明镜台,需时时勤加拂拭,勿使惹着尘埃。神秀写好偈颂后,便回到自己的寮房,全寺大众都不知道这件事。神秀又想:“明天五祖看见这首偈语,如果欢喜,就是我与佛法有缘;如果说不好,自然是我自己心里迷误,宿昔业障太过深重,所以不该得法。五祖的圣意实在是难以揣测啊!”神秀在房中左思右想,坐卧不安,一直到五更时分。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问,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水。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门人诵偈,皆叹善哉。
其实,五祖早已知道神秀还未入门,不曾得见自性。天明后,五祖请卢供奉来,准备去南边走廊墙上绘画图相。这时忽然看到神秀那首偈颂,于是对卢供奉说:“供奉!不用画了,劳驾你远道而来。经上说:凡所有相,都是虚妄的。所以只留下这首偈颂,让大众诵念受持。如果能够依照这首偈颂修行,可免堕入三恶道;依照这首偈颂修行,也能获得很大的利益。”于是告诉弟子们应当对偈焚香恭敬礼拜,大家都诵持这首偈颂,就可以见到自性。弟子们读诵此偈后,都赞叹说:“写得真好!”
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萨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夜半三更,五祖把神秀叫进法堂,问道:“那首偈颂是你写的吧?”神秀答道:“确实是弟子所作,弟子不敢妄求祖位,只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是否有一点智慧?”五祖说:“你作的这首偈子还没有见到自性,只是门外汉一个,未曾进门入室。这样的见解,要想用它来觅求无上菩提,终究不可得。无上菩提必须言下就能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是不生不灭的。并能于一切时中,念念都能见到自己的真心本性,一切万法无滞无碍。只要能认识真如自性,自然一切法皆真,一切的境界自亦如如不动而无生无灭。这如如不动之心,就是离绝人我、法我二执而显现的真实性。若是这样见得,即是无上菩提的自性了。你暂且回去思惟一两天,再作一偈送来给我看。如果你的偈能入得门来,我就把衣法传付给你。”神秀行礼退出。又经过几天,神秀仍然作不成偈,心中恍惚,神思不安,好像在梦中,行走坐卧都闷闷不乐。
一复两日,有一童子於碓坊过,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又过了两天,有一童子从碓坊经过,口中诵念着神秀的偈子,我一听就知道这首偈还没有见到自性。虽然我不曾蒙受五祖的教导,但是早已识得佛法大意,就问童子说:“你诵的是甚么偈呢?”童子说:“你这獦獠不晓得,五祖大师说,人生最重要的事是生死。大师要传付衣钵,所以命门人作偈来看,如果悟得大意,就传付衣法,让他作第六代祖师。神秀上座在南边走廊的墙壁上写了这首无相偈,大师教众人都诵念,说依这首偈去修持,可得很大利益。”
惠能曰:“上人!我此踏碓,八个馀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童子引至偈前礼拜,惠能曰:“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时,有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惠能闻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我说:“上人!我在这里舂米已经八个多月了,不曾走到法堂前,请上人也能引导我到偈颂前去礼拜。”童子引我到偈颂前礼拜,我说:“惠能不认识字,请上人替我读诵一遍。”这时有位江州别驾(唐时为州府中总理众务之官),姓张名日用,便高声朗诵。我听了以后,对张别驾说:“我也有一首偈,希望别驾代为书写。”张别驾惊奇地说:“你也能写偈?真是闻所未闻。”
惠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於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对张别驾说:“要学无上正觉,不可轻视初学。下下等的人也会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也会有沉没心智的时候。”张别驾说:“你就把偈语念诵出来吧!我为你写上,将来如果你得法,务必先来度我,请不要忘了我的话。”我的偈颂是这样说的:菩提本无树(对身体的超越),明镜亦非台(对心灵的超越);本来无一物(彻底超越我执与法执),何处惹尘埃(将自然解脱,当下圆满)?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这首偈写就以后,五祖的门下弟子无不赞叹惊讶,相互议论说:“真是奇怪啊!实在不能单凭相貌来看人哩!为何才没多久的时间,他竟然成就了肉身菩萨?”五祖看到大家这样大惊小怪,恐怕有人对我不利,于是就用鞋子擦掉了这首偈语,说:“也是没有见性!”大家以为真是这样。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当如是乎?”乃问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来到碓坊,看见我腰上绑着石头正在舂米,感叹曰:“求道的人(为了正法而忘却身躯),正是应当这样的!”于是问我说:“米熟了没有?”(此是双关语:意为你准备好了吗?)我回答:“早就熟了!只是欠人筛过。”(此亦为双关语:意为我早准备好了,只差明师指示和印证了。)
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惠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五祖于是用锡杖在碓上敲了三下而后离开。我当下已领会五祖的意思,于是在入夜三更时分,进入五祖的丈室。五祖用袈裟遮围,不使别人看到,然后亲自为我讲说《金刚经》。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我就在这一句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真理。于是我向五祖启陈说:“原来自性本来就是如此清净的呀!原来自性本来就是没有生灭的呀!原来自性本来就是圆满具足的呀!原来自性本来就是没有动摇的呀!原来自性本来就能生出万法的呀!”五祖听了我的陈述后,知道我是真实地彻悟佛性(本性)了,就对我说:“不认识与生俱来的般若智慧(本心),学习再多的法要、法门也是无益的;若领悟了与生俱来的般若智慧(本心),真实见到了佛性(本性),那么他就是真正的大丈夫、天人导师,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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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六祖坛经》我们就引述到这里告一段落。因为与我们正在讲解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直接相关,故作了上面这一大段的引述。
惠能大师是禅宗的实际创始人。尽管他是第六祖,但是禅宗到了他这里才得到真正的弘扬和建立。在他之前,禅宗在中国属于单传和潜传状态,到了他那里以后,才开始显传和普传。自他以后,天下读书人无不谈禅,整个大唐都在禅宗的笼罩下,禅宗在唐朝几乎成为了佛教的代名词,就肇始于六祖惠能。六祖惠能与这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深有因缘,所以我们讲惠能这一段故事,就是为了让大家注意并重视这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所住,生的才是真心、清静心、佛心、般若心;有所住,即有所执著,生的心就是凡心、红尘心、执著心、束缚心、五毒之心。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譬如有人”,假设有这么一个人。“身如须弥山王”的须弥山,在大乘佛教是一个不存在的山,是一个传说。大乘佛教中所谓的须弥山就是宇宙的中心,类似于擎天柱,山顶是天,山脚是地。须弥山上顶着天,下踩着地,是日月的中心。日和月就围着须弥山转,转一圈就叫一天,这是大乘佛教的一个宇宙观。
小乘佛教里的须弥山,确有其实,是现在西藏冈底斯山脉的一个主峰,叫冈仁波齐峰。这个山很神秘,它的向阳面,不知缘何,终年积雪不化,白雪皑皑;而它的背面,长年没雪,即使被白雪覆盖,太阳一出,随即融化,与大自然常规刚好相反。
作为神山的冈仁波齐,其地位是世界性的。印度创世史诗《罗摩衍那》以及藏族史籍《往世书》《冈底斯山海志》等著述中均提及此山。从这些记载推测,人们对于冈仁波齐神山的崇拜可上溯至公元前1000年或更久远。冈仁波齐神山同时被藏传佛教、西藏原生宗教——苯教、印度教以及几乎与佛教同时被创立的耆那教等,认定为世界的中心。冈仁波齐在藏语中意为“神灵之山”,在梵文中意为“湿婆的天堂”(湿婆神为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西藏本土宗教——苯教,更是发源于此。每年会有来自印度、尼泊尔、不丹以及我国藏区的持不同宗教信仰者,络绎不绝地去此神山朝圣,他们坚信:朝圣能尽涤前世今生的罪孽,增添无穷的功德,并最终脱离轮回,荣登极乐。
“身如须弥山王”就是说这个人的身体很大。“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说:“甚大,世尊!”意思是它当然大了。“何以故?”为什么说它甚大呢?因为“佛说非身,是名大身”,实际上这是一个“非身”,是假设出来的一个身,不是真有这样的身。
“佛说非身,是名大身”,这里释迦牟尼真正要说的是法身,因为法身无身。法身的“身”是个虚词,实际上法身是无身的,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有多大呢?佛性有多大,法身就有多大,因为法身就是佛性。佛性有多大?佛性无限,因为它无限,所以“是名大身”。
你们要从字里行间中会意,不会读的话,你们会被骗,怎么突然这里就冒出一个身体,还假设有须弥山那么大?你们会觉得这师徒二人很无聊。这佛陀也闲得没事干,两个人在讨论传说中的假设。一个人假设身体有须弥山那样大,另外一个人说,是的,甚大,两个人很无聊,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其实这里面是有深意的,是在说明法身非身、法身无相的,是要说明这个问题的,我们不要被表相所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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